种地记
作者:徐久富
2018-05-31 18:3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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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版画    崔嵬

《节气歌》里说的谷雨种大田,指的是中原一带的农事。从中原说,纬度越往北农作物生长期越短,早播,地气不济,粉籽,下种晚了,庄稼贪青。以东北的温度,下种至少要比中原推后七八天。东北形容半吊子不成熟,说差半拉节气。

地边的青草芽将冒嘴儿,田里酸浆刚露头儿。年年这时候,父亲领着我随社员上地。

清明谷雨,冻死老鼠。天还很冷,北方的寒潮尚未褪尽,一忽冷一忽热的,夹衣,棉服,翻毛皮袄,乱穿衣。

两挂大马车载着木犁点篓,牲口抻着脖子往前走,轱辘陷了多半个,大绳都绷直了。到地,搬农具,抄粪箕,往垄沟攘粪,卸马,拴犁套。马不大情愿地捎进犁套,老板子大鞭一扬,猛扽撇绳,“吁、吁”两声,打里儿的马一激灵,精神起来,套绳贴着地刷地一抖,带起一溜尘土,险一险迷了老板的眼。牲口上垄,较着劲儿往前拽。一犁下去,黑黑的土地开了怀儿,白生生的草根儿,躺在天日下晒着,再一犁回来,合成一个浅垄,黑土恰恰搭界。

父亲挎着点篓,抓半把玉米种子,虚捏着,碎步捯,一步一埯,步子踩得着实,种子埯得稳当。三两粒一伙儿的种子,从父亲大粗手里滑进还有点湿凉的地里,脚窝窝里安了家。

耲谷子糜子,前面赶套扶耲捋粪肥,后面点籽踩格扶拉绳,一字排开,像舞龙,又像出征,赶上天干物燥,尘土生烟,打着旋儿往前跑。

一气活儿下来,社员地头歇了,抽烟儿磕鞋耍嘴皮。队长怂恿年轻社员:“不想听书了?快卷根儿烟,让你六叔抽几口儿,撂一段儿。”年轻人围拢来,抬脸儿央告父亲。

父亲坐人堆儿中间儿,不架鼓,干板儿擂:秦琼落难卖马……一段下来,脖筋又粗又红。

掐着点儿,掯到节骨眼儿,父亲收口撂段儿。

队长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呸、呸”,往手心啐两口唾沫,领社员上垄干活。

父亲下气活儿不下垄,身子靠在钢轴车的轱辘上眯觉。父亲睡不实,隔一会儿睁眼看看我,怕我冷着,起身走到山坡上,用脚踢起几块露头的朽木疙瘩,怀里抱着到地头儿,笼起一堆疙瘩火,回身从麻袋里掏出一小把苞米种烧苞米花。苞米种子从火堆里“砰、砰”往外蹦,我绕着火堆转圈儿捡苞米花吃。烧糊的苞米花把我一双小手染得黑黑的,小黑手一擦汗,弄了个小花脸儿,黑一道儿白一道儿的。父亲低头拿手指点点我的脑门儿,咧开嘴,憨憨地笑了。

会说书讲古的父亲,吃香的喝辣的。南北二屯都踅摸听父亲说书。哪个村请父亲,队长嘴里像含个粪蛋子,不吐痛快话,多少闹着点啥,才肯松口,回回儿不走空。

我家翻盖房子,父亲相中了北屯万木匠的手艺,俩人换工,父亲去北屯说书,万木匠到我家打门窗。一套三间房的窗户门,万木匠足足干满了仨月。北屯社员不肯让父亲回来,暗中撺掇万木匠磨工。父亲领着我在北屯说书吃派饭,家家好吃喝供着。万木匠到饭点儿紧往北屯子赶,到父亲吃饭那家跟着蹭。天天如此,万木匠和我跟在父亲屁股后头吃了一季的香。

我十三岁那年,生产队解体,入秋分青苗,单干了。一户一畜,支不开套。我家和大哥大姐家搿犋。

清明前,二哥早早把粪送到田里,拴齐犁套。

谷雨临近,二哥急得站不住脚,里外屋走撞,不住嘴儿地念叨:“这天咋还不下雨?”母亲在外屋门口打食喂猪,回头扫一眼二哥:“别着急,再等等,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嘴上稳着二哥,母亲心里也没谱,手拎舀猪食的葫芦瓢,望天儿,瞅一眼,又瞅一眼。

天应节气转。

谷雨至,春雨霖霖。

入夜,屋外淅淅沥沥,三家主事的凑进母亲的东屋。“大小子,你说说,明天种谁的?”母亲问炕头坐着的大哥。大哥闷头不言语。“大丫头你说,咋种?”炕尾坐着的大姐瞟了一眼母亲:“妈你说吧。”母亲拢了一绺头顶滑下来的头发,侧脸瞥了瞥北窗根儿站着的二哥,开了口:“这样吧,一替一天,明儿个先给你大哥种,他教书,说不准哪天有事耽搁下,后儿个给大丫头你种,大后儿个俺们种。”

大姐家红儿马子,口轻有劲,打里。大哥家瞎骒马,力头弱,乱蹦跶,挂外套。我家红骒马,个小,套川套。仨牲口一犋,里外套一个劲儿大一个劲儿小,搬上杆子,斜歪,犁不走直线,种子出苗歪歪着腚。

大姐夫当过车老板儿,鞭子甩得咔咔响,嗖嗖往瞎骒马身上撩鞭子。两回地下来,血檩子小蛇似的爬满了瞎骒马的背。收工进家,瞎骒马满身汗印子渗出了白道道儿,四条腿乱颤。大嫂扛不住了,凑母亲身边牢骚:“妈,你看看他大姑父,对牲口下手恁狠。”母亲看一眼大嫂,摇了摇头,故意岔开话题。吃过晚饭,大姐夫盘腿坐我家炕沿儿上,一会儿说瞎骒马劲小,一会儿说红骒马不听使唤。母亲拉下脸,用笤帚疙瘩敲打两下炕沿,喊三姐扫炕焐被。大姐夫下地推门悻悻地走了。

趟完二遍地,母亲主持三家分了,秋后各拉各地。转年春天,母亲张罗够钱,从后屯老周家买回一匹红骟马。

谷雨又到了。我和二哥二嫂去种地。

两匹马搬杆子吃力,犁箭往上跳,铧子不吃土。垄沟浅到夹脚。

七叔家的地和我家地挨着。七叔每次走到我家地头,看着二哥就说:“二小子,这地种得哪儿行啊,垄没打起来,庄稼能扎下根儿?”二哥说:“种不动。”“别贪活儿,多种几天,糊弄地一时,庄稼糊弄你一年。”七叔耐着性子说。二哥听了七叔的话,慢下来。

秋后,深种的玉米双棒儿,甩过了垄,浅垄的棒小,瘪瞎瞎。

我家人口多,地薄。那几年,凑合闹个年吃年用。

如今大侄儿开四轮车种地。谷雨开播。四轮车突突在前面走,悬铧犁下去,一去三垄,一回六根,快且深,有坐土。

点篓在车斗里躺着。二哥袖着手杵在地头儿。

刚买回的四轮,到二哥手不听话,方向盘偏了舵,哗啦啦,石头墙散了花。车头爬上石头堆,立起来,水箱里的水倒控在二哥前胸上,烫得二哥跳着脚胡撸胸口打咧咧。自此以后,二哥没摸过四轮车。

我回乡下,二哥陪我喝酒,半斤酒下肚,平日不善言语的二哥,呵呵笑着,一遍遍给我讲屯里开四轮闹的笑话。二哥眼神飘忽,指着窗外的四轮冲我说:“好是好啊,可就是觉着没了种地的意思。”低头闷了一口酒,虚指着窗外,二哥说:“屯里没人养马使牛了,家家弄这么个铁家伙,突突一冒烟,快是快,喝油也甚哩,比咱俩喝的酒还贵。”

二哥五十八岁那年,把地都让给了大侄。二哥十六岁下庄稼地锄田刨垄,末了,得个安生,早早退了休,找补回来了。

大侄用精播机点种,用化肥替了土粪,除草剂锄草,俭工省力,俭省下来的时间,在屯里打零工,肥钱药钱轻巧巧就凑够了。

锄头在老屋檐下挂着。几件农具家什,倚墙而立,失了用场。上锈的上锈,拔榫的拔榫,散架的散架,留不住了。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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