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稻草人
作者:荆淑敏
2018-05-31 18:3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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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土耘生》      版画      谢崇

母亲站在金黄麦田的地头儿,鸟儿就惊飞了,鸟儿刚刚啄起的那颗麦粒连同它嘴角儿的哈喇子一起丢在了麦田里。

鸟儿们习惯了,习惯了母亲的身姿和呼吸的声音,鸟儿们甚至熟悉母亲白花黑底衣衫里藏着的那双没纳完的鞋底。因此,只要母亲离开片刻,哪怕回屋卷一根蛤蟆头烟的工夫,鸟儿们就会从不知道什么角落呼啦飞出,扑倒麦秆,高频率低头抬头,啄着欲望和果实。

风吹来,麦田里的又一个母亲的臂膀就张开了,轻轻地,柔柔地,轰赶着那一群山村里的精灵。

于是,母亲就把自己复制了。

另一个麦田的守望者——稻草人。

稻草人穿的衣服,是母亲从废旧花被面上撕下的一角缝制的,稻草人的杏核眼像母亲,是母亲自己给稻草人画上去的。母亲的头发是黑白相间的,稻草人的头发是黑白塑料撕成的条条。

麦浪飘香的季节,母亲和稻草人起得最早。

母亲像陀螺一样地旋转:灶坑里的豆秆火正旺,铁锅里贴着的玉米饼子正散发着香味,孩子们上学的午餐带在饭盒里,鸡轱辘里趴着一个抱窝的老母鸡,酱缸里的豆瓣酱发酵了,二闺女裤子的膝盖处又磨破了一个洞……

稻草人是晨风唤醒的,是母亲叫醒的,是鸟的眼睛勾醒的,是那缕晨光推醒的。稻草人蘸滴把露水,梳洗着黑夜的憔悴。它听了一夜麦田里的故事:麻雀说,饱满的麦粒长在粗粗的麦秆上;蚂蚱说,麦田里的黄悠悠甜如蜜罐;蜻蜓踩碎露珠闪了腰,呻吟的时候收起抖动的翅膀……

稻草人潜伏了黑夜,又忘记了疲劳。

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稻草人就静静守在那块麦田里,像一尊雕塑的女神。一阵风,一阵雨,激活了稻草人的眼神和肢体。鸟儿听懂了稻草人的语言,看懂了稻草人的手势,声声啾啾,调皮飞去,骑坐在白杨树的枝桠上。

稻草人用脊骨,守护着一片生命从绿色到金黄。

母亲在癌症的晚期,瘦得就像一个稻草人,拄着双拐走过生命的最后历程。

母亲离开我已经很久了,母亲的坟冢就在我家过去的那片麦田里。又是麦浪金黄的七月,我轻轻地放慢脚步,去寻找母亲的身影,寻找那个稻草人。

垄沟里,我一个趔趄,脚下是被岁月揉成褶皱的一团塑料,抖落泥土,有风吹过,丝丝条条,它是稻草人的丝发!

这片麦田,有母亲的灵!

这片麦田,有母亲的魂!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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