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豆汁
作者:任家范
2018-06-06 17:03:30

我上小学二年级时,每到夏季午后放学,会先跑到同屯的姥姥家一趟。说是顺路看姥姥,肚子里其实盘算着别的小九九。

姥姥从不戳穿我。见我进门了,就躬着腰下炕,趿拉着鞋片儿,去碗架子够个半大的碗,转身走向下屋棚子的角落。用不了一分钟,两手就端着满碗的豆汁,来到我的面前。我双手捧过来,呼哧带喘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干了。那股畅快的酸甜感,比纯粹得有些咸腻的甜,更能引人流口水。凉爽是从嗓子眼滑到肚里的,舒服到心坎上。

那时候,孩子们喝不着像样的饮料。乡里的供销社或小卖部,也没有现在这样种类繁多的果汁或乳制品。虽说也有附近镇上产的一种小瓶汽水,可住在屯子里的孩子们,一年到头也喝不上一两回。大人很少领小孩儿上街,而孩子自己的兜里又空空的,即便三五成群跑到街里玩,也没想过买汽水喝。再说,想了也白想,哪淘弄两毛钱去?可不比如今,校园里随便拎出个小学生来,兜里都可能有三五十的,兴许还揣着更多。

各家日子过得紧巴着呢,多数孩子没穿过线衣线裤,小点的孩子甚至裤衩都不穿。平时家里油盐酱醋钱儿,都是年初预先琢磨好了的,谁家会轻易给孩子零花钱?学杂费两元钱,是开学初一次性缴的,有些人家怕孩子贪玩弄丢了,要亲自到学校跑一趟或托人捎给老师的。能到小孩儿手的钱,都是大人根据老师要求的文具数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塞在书包里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论“分”掐算着来花的:买一根麻子铅笔一分钱,一块橡皮二分钱,一把小刀或田字本七分钱,哪个孩子敢想一角八分钱的汽水喝?

天气热的夏季,低年段的班级由高个男生轮换着值日,每天负责到学校的井台去摇辘轳,把拔凉拔凉的深井水,用铁桶抬回来,放到教室的一角。谁渴了就过去舀一缸,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子,抹着嘴角的水珠回到座位上。有时,老师从家里带点儿糖精来,惹得孩子们贪喝了一些,跑厕所的人就多了,安静的教室走马灯似的热闹了起来。当然,这种事,几乎都是淘气的男孩子干的。

到了闷热的季节,粮食有点余光的人家,会把节攒下的小米和黄豆,做成豆汁来解暑。我的母亲在时,家里每年会做两三次。每次做成,大人们手把着眼瞧着,限着量分给孩子们喝,勉强够喝半个月或二十天左右。母亲病故后,我家再没做过豆汁,我只有隔三差五地跑姥姥家去,才能解嘴馋。

姥姥做的豆汁,和母亲做的味道一样的。用的是同样的配比和制作方法:将小米和黄豆,按照三对一的比例搭配,到队上的磨坊碾成粉,或去豆腐坊磨成水沫子;回来放在二盆(其实,是口径近一米的大型泥瓦盆)里,用烧得滚开的水烫成糊状;接着掺凉水搅拌到比豆浆稍微稠一点点儿,然后放到炕上发酵;等盆里透出浓浓的酸味后,搁到灶上的大铁锅里熬开,放入适量的糖精调匀;再放在阴暗处凉透了,豆汁才算做成了。

豆汁都放糖精的。那时白糖是凭票的,乡下供给的量更少,平时舍不得用,老人孩子闹个小毛病或来个客(qiě)啥的,吃药解苦或冲杯待客(qiě)的糖水,才拿出来使用。现在想来,大人们真不容易,总是精打细算,得想出许多新花样,熬豆汁、摊煎饼、蒸青果、做糖稀(甜菜熬的,稠度蜂蜜样的糖),把清汤寡水的苦巴日子,过得敞亮而有奔头,甚至是轻快、活泼、惊喜的。要养大一帮孩子不说,还要让孩子们感觉到日子是甜的。起码在小孩儿的眼里是有滋味、有情趣的。若到谁家去玩,人家给碗豆汁喝,说明两家关系处得瓷实,或认为你是懂规矩受待见的孩子。仁义、礼节、本分,是大人衡量孩子品行的重要标准,你像样儿才被重视和善待。那种亲切是暖肝暖肺的,邻里浓浓的乡情,甜在心里,比豆汁要超出多少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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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发明豆汁这种甜品,是穷给人逼出来的智慧。不仅孩子们爱喝,大人们也乐此不疲。逢上谁家的父母,被队上安排在场院或屯子附近的田里干活,趁着歇凉的功夫,要扛着锄头或甩着鞭花,走回各自的小院,美美地来一大碗,那种神清气爽,好像灵丹妙药,浑身上下似乎添了使不完的劲儿。据岁数大的长辈说,清朝和民国就有这东西了。这一据说,没准还会把豆汁出现的时间,再往前推回去几个朝代呢。不管怎么说,物质贫乏的农耕年代,豆汁给了一代代乡下孩子无限的满足和惊喜。

站在今天的饮食文明看,豆汁也称得上无公害的有机品:天然、绿色、实惠、环保,绝对是应该倡导和推广的健康饮料。说它实惠,不仅是成本低廉,制作方便,更指在解渴避暑的功效外,还有充饥裹腹的作用。

依稀记得,每次姥姥给我端豆汁时,舅妈会看舅舅几眼。我后来理解她的眼神了。表兄弟姊妹五六个,每天喝豆汁也是看管着的,随着便喝,估计一盆可以延续半个月的豆汁,两天就全造光了。我来了,是凭空又多了张嘴,等于在她的儿女嘴里夺食啊!可她从来什么也不说,即使比我小的表弟表妹,也不跟我争抢。脸上很少有乐模样的舅舅,看我喝豆汁时,会笑着说:慢点,慢点!舅妈也会说:这孩子,怕谁抢似的。

小孩子也不注意个吃相啥的,喝完了,还把舌头伸在碗里划拉一圈,碗底儿倒是比刷的还干净。舅舅又笑了下,一挥手说:快滚吧!我回味起来才懂得,他们的平静和笑意里,有对我这个小外甥的爱怜,没妈的孩子让舅舅心疼啊!他的挥手里,藏着沾亲带故的心痛,似乎还有快点儿走开,眼不见为净的无奈。毕竟舅舅家也不富裕,除了搭帮几顿饭,喝几碗豆汁,再没能力帮我什么了。大人们总是忙得很,好像有干不完的庄稼活儿,没有精力跟小孩子扯闲白儿,我在心满意足后,也巴不得跑出去野呢,就乐呵呵地“滚蛋”了。

后来,舅舅得了尿毒症。姥姥禁不住舅舅离去的打击,一年后也猝然离开了。舅妈带着表兄妹,日子也变得狼狈起来,再不怎么熬豆汁了。经历了几个亲人连续离去的我,一下子长大了许多。都说“外孙是姥姥家的狗”,我有啥吃啥的“狗日子”结束了,不再把嘴挂在姥姥家了。

那代乡下孩子,不像城里孩子见识的那么多,除了过年,糖葫芦是很少看到的;冰棍是糖精和水冻成的,纯粹是“冰”的棍儿,没有丁点儿奶味,硬邦邦的,稍不留神硌掉牙;屯里的大人们从不喝茶,小孩儿更没有碰过那种有点儿苦涩的东西;用醋、糖精和水勾兑的“酸皮汤”(酸梅汤)喝过几回,可自酿的老醋味不正,也不是很甜爽,没法跟甜糯香浓的豆汁相比。

老北京人“前门情思大碗茶”,东北乡下有“农家小院甜豆汁”。普通的小户人家,除了每家都会遇到的生老病死之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经历,印象最深的,多数是平常的小走动、小关照,送一件旧衣裳、三两句问候或一碗豆汁,看起来都是鸡毛轻的小事儿。这些亲戚间零散的帮助和赠予,或乡邻间的你来他往,都是发于心的爱怜,没有交易的斤斤计较与等着回报的索求。一切的付出,都是朴素的、细碎的,不能用价码计算,也无法计算得清的。这些事,一件件堆叠在过去的时光里,厚重得像亲妈做的大棉袄二棉裤,暖意是实诚的。尤其落魄和困顿时的帮衬,带来的精神慰藉,仿佛烹制得色鲜形美味纯的佳肴,回忆里弥漫着大块朵颐的惬意。曾经灰头土脸、乏善可陈的旧时光,因凝聚着回味绵长的人情味,格外地熨帖、明亮和珍贵,是人性最温暖的部分,必须怀着感恩的心。

我跟一个哥们说过豆汁的故事。去年他从乡下亲戚家带回来些,打电话说要送点儿给我品尝,我虽人在酷暑难当的南京杭州转,不能从千里之外赶回来享用,可心却是甜丝丝的清爽和愉悦。我的童年里,那一碗豆汁,始终以香馨而甘醇的味道,润泽地萦回在唇齿之间,是脑海里永久的念想。

我想再来一碗豆汁了!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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