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世界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作者:徐亚娟
2018-07-09 16:44:29

我和先生相识于1994年世界杯决赛期间,海滨城市北戴河,凌晨,世界杯决赛,巴西队和意大利队点球决战,巴乔射失点球,巴西队捧杯。决赛结束后,细雨中我撑着一把伞到海边散步,遇到了刚刚看完球赛准备庆祝的一群他们,因此成就了我们此生的姻缘。

“看着世界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这是相识之初就在我心里种下的情话,纪念我们的相识,纪念一起即将走过的人生,“有一天,我会把这句话作为文章的标题”,这也是人生至此N多个渐行渐远的愿望之一。一晃24年过去了,记录情话的激情都被生活的一地鸡毛覆盖,终究没有写出这篇情话。在第21届世界杯开始的时候,又敲下了这几个字,严肃地理智地科学地作为一篇关于婚恋家庭的学术文章来立意,终究还是不要浪费了这个好题目啊。

“看着世界杯”,这句话字面意思浅显易懂,但是,放到婚姻家庭里面,蕴藏的真实意思就有很多的未知成分,比如,“谁看?”“在哪里看?”“在什么样的情绪下看?”这些未知的成分就是这句“看着世界杯”在婚姻家庭生活中的真实意义所在。

在这里我要交待一下我和先生看电视的背景。我是一个不会看电视的人,这样的生活习惯的养成背后一定是一些苦情戏,比如小时候家境贫寒没看过电视,比如多年的集体宿舍生活,所以在开始婚姻生活的最初,我是丝毫都没有看电视的习惯,而同龄的先生是从小在少年宫里长大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都有所涉猎,电视作为一个重要的玩具陪伴他长大。在娱乐生活匮乏的上个世纪90年代,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像其他年轻夫妻一样发生过争抢电视频道的事件,因为我们家的电视从来都锁定在体育频道,我和他一起看NBA,一起看游泳跳水滑冰甚至投掷铅球铁饼,还有从世界杯预选赛开始的很多场球赛。我们也会看电视剧也会看新闻联播,当然,这样的选择权利也都在他的手里。试想一下,这样的选择如果发生在一个对韩剧痴迷的女人身上,那会有多少悲剧故事发生。选择看世界杯,首先这是我心甘情愿地放弃了逛街、看书,服从了先生的喜好,其次是既然看世界杯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就世界杯这个话题有所沟通,你不能忍受两个人并肩坐在电视机前一言不发全程无交流地看完一场比赛,这就需要我这个体育外行人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精力去做一些关于足球的功课……所以,“看着世界杯”这句话于我来说意味着放弃和示好,是我为了婚姻中“求大同”做出的积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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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造型》   黑白木刻    43×68cm 沈尧伊

生活中不仅仅是看电视这种小事,由此衍生出来的一系列选择性问题,我们都要合二为一,比如比看电视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的吃饭问题。这又是一个不得不结合成长经历家庭环境以及更多的先天因素来分析的问题。先生正值壮年,放弃了对肉食对味蕾的无尽需求,和我一起亦步亦趋地走近清淡素食,这样的忍让成就了我们的家庭饮食文化。由此可见,婚姻家庭里每一次两个人共同的选项后面都是两个人彼此之间最大的悲悯和忍让,都是建立在对婚姻的珍视和对彼此的包容之上的。

“和你一起”在这句情话中是重头戏。走进了家庭就意味着不仅仅是“和你”,而是和“你的所有”连接在了一起。

“和你一起”是在婚姻家庭生活中需要顾及和努力的很多令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点。先生的原生家庭生活简单而又礼貌,日常的聊天叫做“谈谈”,每逢重大节日聚会需要特别的邀请郑重其事的安排,这让我在多年的家庭生活中一直有那么几分拘谨和客气,只要在先生的原生家庭里出现我必定要保证和这个家庭的步调一致,不大声喧哗不开过分的玩笑,努力保持端庄的中国好媳妇的形象。遗憾的是,我的原生家庭兄弟姐妹众多,吃饭排队,睡觉需要抢占有利地形,每个人都在聚会中争抢话语权,这样其乐融融的家庭气氛,对于先生来说就很难为他了,他经常站在我那些站成一排的哥哥姐姐家孩子面前扶着眼镜想半天才能够想起来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曾经对于他这样的怠慢非常恼火,后来发现,他也真不是装的,真真也是样貌相近信息太少,而就是这样的亲人,对我来说又是那么重要,我们经常会因为家里哪个孩子结婚哪个生娃一路奔波回去。“和你一起”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不仅仅是和你和你们共同的孩子一起,还是和彼此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妹一起,和你不求上进的发小挑剔嫉妒的闺蜜一起,和你的纷争不断的同事和你同一竞争平台上的同学一起,真的是和“你的所有”一起。

而这仅仅是我们所能直接触摸到的,甚至可以选择远离的“一起”,生活中还有许多我们无法避免的烦恼。人不同于其他生物种群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思想,“和你一起”,就意味着你要和他要么激进要么偏执,要么满怀理想情怀的境界一起。甚至你需要和他永远也无法更改的基因、永远无法纠正的生活习惯一起,这样的基因也许是眼睛色盲色弱的家族病史,这样的生活习惯也许是对美食的贪恋,也许是对喝酒赌博的偏好,也许是对生活的洁癖般的挑剔,也许是他情有所钟的宠物猫狗蜥蜴……“和你一起”,更多的是一种你从前全然陌生如今需要全身心投入的生活方式,是把你的生活搞得臃肿不堪的枝枝蔓蔓,是需要你坚定协同作战才能风平浪静的生活,有时候也是你在某个瞬间升起然后果断掐断的负面情绪……当然,所有的这一切也会是你事后会心的笑点。

“慢慢变老”在这里是一个结局。通过前边的情感铺垫,“变老”这件事无端地变得温情脉脉令人向往,然而,就算发挥你无尽的想象力,你能想到,慢慢变老是一件多么未知和不堪的事情吗?你会一点点感知到他的脚步变得日益迟缓,你会觉得当年的那条裙子穿在身上已经变得越来越别扭,你会体会到化妆品无法掩盖的褶皱和松弛,你会觉得他的目光在到处搜寻和游弋……而在这时候你还会去朗诵叶芝的那首诗吗?“多少人爱你风韵妩媚的时光,爱你的美丽出自假意或真情,但唯有一人爱你灵魂的至诚,爱你渐衰的脸上愁苦的风霜。”会吗?

“慢慢变老”,也意味你们要一起度过大把大把平淡无聊的时光,无风无雨,没有故事没有新闻甚至没有什么眼泪和悲伤欢笑,每天都是买菜做饭做家务。这样的时光里还会有讲不完的笑话聊不完的天吗?

也许我们都幸运地没有遭遇地震风暴海啸这样的自然灾害,没有经历背叛暴力这样的不堪局面,没有久卧病床痴傻不能自理的落寞窘境,我们幸运地安稳健康地慢慢变老,最后安然地走到生命的终点,顺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理智的态度才是最好的法宝,这是我们可以预见的最美好的未来。在两个人相互搀扶慢慢老去的路上,你可能从来不敢触碰的话题就是如果有一个人离开了怎么办,我经历了亲人的离去,我也体会到了留下来的亲人无法愈合的伤痛,即使他们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那道风干的伤口,经常在某个瞬间又会被撕裂得血肉模糊,除非有一天你迟钝到再不会感到伤害。拨开生活的面纱,我们就知道“慢慢变老”,终究不是一句情话,而是辛苦的漫长的捱到生命终点的坚持。

2018年的世界杯比赛正如火如荼,24年的婚姻旅程,剥丝抽茧地开始面对生活的真相,我们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敢轻言情话了。朋友说,最好的婚姻一定是“相敬如宾”。说真的,我不懂什么是最好的婚姻,但我喜欢“相敬如宾”这个词,如果一定要去分析一番,那么两个人彼此之间,你和婚姻之间,你和生活之间,你和他的世界,他和你的世界,选择充满界限和规则的敬畏,尊敬,敬重,在婚姻的旅途中做个遵守规则和秩序的旅人、宾客,去伪存真,删繁就简,还婚姻本来面目,这该是我们穷尽一生需要探索的最好的婚姻吧。

历经多年,“看着世界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依然是我最爱的情话,我愿意为此“相敬如宾”。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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