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作者:林超然
2018-06-29 16:36:58

那天上午,老宅本可继续的悠徐讲述,突然被粗暴地打断戛然而止。那场大火,不由慈眉善目的老宅分说半句,它只能听之任之,最后颓然扑倒。已经有九年没人住在那里了,不知道老宅在那一刻如何慌乱、无助、悲伤。也许这些都没有,它经历过太多的风风雨雨,一切都可泰然处之,大事已毕,它正要为自己张罗、设计一个庄严的结局。浴火重生,它只是离开了这里,去了别处。

我镇定一下心神,在微信里分别告诉两个弟弟vvvvvvv:“歌唱家”的故居烧了,“诗人”的故居烧了。这两个家伙完全无感,以为是我发错了,是条过路的信息,与他们无关。直到晚上我有时间跟他们说个仔细,才引来无边无际的唏嘘。歌唱家说:“作家、评论家”的故居也烧了。“诗人”说:“原想回去看一下,这——以后就不用回去了。”看姐发来的一组老宅劫后的照片,完全找不到先前的轮廓、踪影,只余一片瓦砾。此番,老宅竟像老顽童一样用一片瓦砾来考我,考我搭积木的本事。我没有让它失望,用追忆、想象和一条难以割舍的感情线索,终于重建完成,并且从此在心里牢记了它的图纸和音容。

无数次想过中国人的想家,到底是想什么呢?是亲人,是老宅,是老味道,还是乡音?是全都是,还是全部不是?家人都搬出来了,老宅也不见了,这以后,我还要不要“怀乡”,“怀乡”又是怎个“怀法”?我不能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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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盖老屋》    版画     汪宾芳

老宅在村庄的东南角,朝向也有点偏东南,与其他人家一致性的正南朝向略有不同,从远处看像是把脸悄悄扭向太阳。我们是全村最早见到太阳的一家,太阳一出,便爬上窗棂。父亲母亲,早早就起床了。太阳朗照着,我们磨蹭一下,也只得起来。加上老宅园子正好是个超大的矩形,总共差不多有十亩的面积,我们也是与田野、庄稼最近的一家。园子四周用柳条密密地栅起,而柳条落地生根,发展壮大,几乎成了一圈儿林带,引来鸟语不绝于耳。“丑妻近地家中宝”,家人个个高贵得像庄园主。庄园主们从春到冬,不间断地在老宅里整理庄园宝地赐予的各式丰收。

老宅“红皮到顶”,即柁、檩、椽清一色都是松木。父亲当初买这些松木时历尽波折,还发生过危险。为了坚固粘土房基,父亲还拉来一群牛,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踩呀踩。我们运砖,打土坯,浸拉哈辫子……全家齐上阵。在乡邻的帮助下,房子突然之间就长出来了。房子清新、芬芳的气息沁人心脾,至今难以忘怀。搬家时,祖父同一个亲戚一起,用扁担抬着我家用小缸盛装、数量可观的咸鸭蛋,从村西走到村东,一路展览一路应答,当然还有引来的一路啧啧。在老宅里,杀过一头七百多斤的肥猪,四叔又爱又恨,在猪肉上狠拍了几下。

老宅的土炕有两间房子那么长。外甥女小的时候,这是她的一块运动场,她从这头跑到那头,再从那头跑回这头。炕长,炕席也长,市场上买不到,父亲母亲就亲自动手,那是一个非常壮观的劳动场面。祖父来的时候,愿意躺在炕头,老人家特别喜欢躺着,特别爱吃肥肠。姐常常会倚着炕沿,对着录音机有板有眼地唱《梁赛金擀面》。我们兄弟三个,扒在大长炕上写作业、比书法,跟着黑白电视,你一三五我二四六句地记歌词。偶尔,哥儿几个也会打一场诗词背诵的擂台赛。欢喜的是夏天,忧愁的是冬天——只有被窝儿里是暖和的,外屋的东山墙,霜有两寸厚,满墙都是。

我迎娶新娘子也是在老宅。时候正是盛夏雨季,天像漏了,下个没完,土路变得一蹋糊涂。送亲的公爵王,走到乡政府驻地,就再寸步难行。感谢东方红75马力链轨拖拉机(多像战争年代的坦克),它威武援助的壮举,为一桩姻缘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俱往矣。秀才人情纸半张,写下这一篇,专为亲爱的、之后只能在梦里重逢的老宅……

(编辑:杨铭  责编:晁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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